荔枝香草苹果派

kirin文野小分队:





文豪野犬中原中也中心图文合志《污浊》二宣来啦!

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我们终于关窗了!在此感谢所有的参本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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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正本+++++++++++++++++++++++

【封面】

面瘫奶奶 @面瘫奶奶 


【彩插】

腥味 @腥味君 

清明跳河图 @清明跳河图 

和也 @和也 

三海 @三海 

死神 @死神在冷笑 

森溪 @森溪 

404 @404 NOT FOUND 

斩音 @斩音 


【短篇】

太中《一触即发》

article:木对 @木对 

illustration:YOJI @Yoji 


太中《任你行》

中心向《endless night》

article:温顾 @沒媽孩子像塊寶

illustration:das @打死这条咸鱼 


太中《岁时歌》

article:食指伯爵  @食指伯爵 

illustration:兔纸 @呆萌兔子神威 


中心向《Appeal》

article:狐人 @菅田狐犬 

illustration:一叶百鲤 @一叶百鲤 


双黑《意外之喜》

article:铁马冰河入梦来 @铁马冰河入梦来 

illustration:弥生 @玄 


双黑《暮春寒》《咕噜咕噜咕》

article:喵川 @喵川 

illustration:弥生


中心向《花渡》

article:猫镜 @猫镜 


【GUEST】

KATTEURT @KATTEURT 

ECHo @ECHo 


【校对】阿南

【排版】猫镜


+++++++++++++++++++++++别册++++++++++++++++++++++++

【翻译】诺奈 @None_诺奈 

【校译】良辰美景奈何桥

【封面】面瘫奶奶

【排版】猫镜


+++++++++++++++++++++++中也玩偶+++++++++++++++++++++

【设计】斩音


++++++++++++++++++++++赠品&特典+++++++++++++++++++++

【设计】猫镜


【太中】厄极。

(о`︿´о):

完售刊物全文釋出。




*OOC。






<序>




  森鸥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孩子时,误以为是一个作工精细的等身孩童人偶,虽然有些脏,神色平淡的脸庞非常精致,眼珠乾净明亮却没有灵魂寄宿其中。


  --医生,人活着的理由,是什麽?


  --我不晓得,每个人的理由都不同,你要不要试着寻找自己生存的理由呢?我能推荐你一个不错的地方。


  人偶抬起头与森鸥外四目相交,茫然地丶徬徨地,最後对森鸥外伸出了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呢,修……不,为你换个名字吧?等你找到一个喜欢的新名字,再告诉我。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偶身上几乎没有生气,仅是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点头。






  ──像是落水狗呢。然而你的才能,不该被埋没在臭水沟里。


  红伞的阴影温柔地把跌坐在墙边的孩子纳入庇护之中,阻挡刺眼的阳光,让他得以抬起头,尖锐如刃的眼神,让尾崎红叶露出赞许的笑容。


  孩子讶异地接下尾崎红叶递给他的手绢,黑色的四方棉纱上绣有艳丽绽放的红花,漂亮而张狂。


  ──如果你愿意,一定能成为万人之上的强者。那麽丶你的答案呢?


  他用那条手绢擦掉嘴角的血痕,硬是用在混战之中被人踹得像骨头快要裂开般疼的脚,扶着墙壁倔强起身,但顾忌自己身上的脏污,而不敢碰触尾崎红叶向他平摊的掌心。


  ──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呢。


  笑声犹如银铃,尾崎红叶主动牵起他。








<往昔不值眷恋>




  因为过去的生活,尾崎红叶习惯晚睡晚起,连带她身边的中原中也同她一般有着微妙的作息,朝阳升起时还拉紧房间的窗帘,睡得深沉。


  太宰治近来被森鸥外闹得很烦,碰巧最近来了另一个小男孩,跟爱莉丝一起把森鸥外搞得昏头转向,他得空就会溜来尾崎红叶这里,美其名是培养默契,实际上只是天天变花样耍中原中也。


  吃过早饭才来的他饱得发慌,看中原中也埋在枕头里的蠢脸,不知怎地却有点无法下毒手--要是激怒了人又要免不了一顿混战,他没把握自己不会吐出来,可又不甘只有中原中也沉浸在香甜的梦境里,於是弯下腰,撑在中原中也身旁低喃:「……有好多帽子唷。」


  「唔……」


  「天上掉下来好多帽子,大大小小五颜六色,通通掉在中也身上……」


  中原中也皱起原先平稳舒展的细眉,不知道是不是真在梦里看见太宰治所描述的画面,微弱地挣扎,软软耳壳毫无预警蹭过太宰治的嘴唇,意识到这件事的太宰治,突然觉得有些血气冲上脸,要是平常打闹时像这样碰到彼此,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转头又扭打起来,可是现在他有种夜袭别人的紧张感,尽管外边已是艳阳高照。


  他看不到中原中也的梦境,无从得知到底有什麽东西逼得对方把身子越缩越小,明明平常总是对中原中也了若指掌的呀。眼看对方的指甲都快陷进掌心,他伸手扳开那细小的十指,用自己的手撑开对方的拳头,两对骨骼意外合适地镶嵌住,怎麽也抽不开。


  「……真是的,这样也不醒。」太宰治轻声抱怨,垂眼看慢慢又恢复从容睡颜的家伙,挤进温暖的被窝里与中原中也额间相抵,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如此亲昵,稍微仰首就亲在微启的唇瓣上,「如果可以这麽入睡,然後死掉就好了……不过中也是不会懂这种死法的美妙之处的吧,奢侈的笨蛋。」




    ◇




  接近正午而开始刺眼的阳光,被浓密植栽筛成稀疏的光斑,站在庭院往老宅邸的方向看过去,能从半敞的纸窗间窥见年轻女人正在小口进食的优雅模样,橘红色的发柔顺地散开,不像平常高高盘起,气质跟着柔和许多,一点也不像是随时能召唤出可怖夜叉的危险异能者。


  而在她的前方,越过三张摆放简单和食的小木桌後,两个小少年同她一般正经地跪坐,与她一样拥有浅色发丝的少年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把食物往嘴里送,似乎还没清醒的样子,身旁的黑发少年则是得体地放下筷子,轻声说感谢招待。


  若要问尾崎红叶喜欢哪一个--她肯定想都不想就选择打盹的中原中也,另一个小鬼对她而言太过难缠,还是乖巧听话的孩子好。


  「我说你,」尾崎红叶开口打断黑发少年丶太宰治正要骚扰中原中也的动作,太宰治收回手,对她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看来与照顾他的某人如出一辙,「要往这边跑我没意见,但是别让森鸥外找我讨人。」


  「我告诉过森先生啦,但红叶大姊也不是不晓得他的个性,」用餐用的小桌被收走後,太宰治改为抱腿而坐,避免掉双腿发麻的尴尬场面,托腮斜眼观察中原中也,看他何时会低头栽进汤碗里,「说担心也不晓得有几分真假,听过就算了。」


  听说中原中也昨晚出任务直到半夜才回来,战绩还算不错,可是太宰治只想,晚上不睡觉的人肯定长不高,他开始变着花样给中原中也想个响亮的名号,也许以後出门打架,能让他站到敌人面前得意地大喊:他就是港口黑手党的暴力小矮子!必然是能胜过无数滑稽闹剧的有趣场面。


  中原中也打了一个喷嚏,边揉鼻子边睁开沉重的眼皮,加快动作把已经放凉的饭菜扫入胃中,尾崎红叶稍稍别开眼,体谅他的辛劳而忍住喝斥他该遵守礼节的冲动,反正是在自己家中,偶有宽容并非过分之事,於是她先一步起身离开,留下两个少年独处。


  吃得肚皮微微胀起才放下空碗,饱食感让中原中也觉得动弹不得,双手往後撑在木板地上,偏头看不知为何会跟着他一起吃午饭的太宰治,「你下午很闲吗,太宰?」


  「是没有预定行程,但也没有陪中也你打发时间的打算。」


  「呿,那就快点滚回你自己的地盘去。」


  似乎每次碰面时不激中原中也几句话就会浑身不对劲,太宰治笑嘻嘻地牵起他的手把玩,为了打架时不弄脏自己,中原中也有戴手套的习惯,以至於平时鲜少裸露在外的掌心乾净柔软,手感很好,他知道中原中也嘴硬心软,加上两人打小一块长大,只要多哄几句对方就会又顺着他的意思做,令太宰治近日来更加有恃无恐。


  不过十分钟过去,中原中也就放下方才的不愉快,和太宰治约定午後要对练的行程。听到要和中原中也打架,太宰治已经可以想像浑身肌肉酸痛的明日,可惜已经约定的事情再出尔反尔的话,恐怕就不是一顿胖揍可以了事。




    ◇




  「你老是偷懒,怪不得都被人压着打。」


  「是中也你太变态了……」太宰治撑在地上半晌都没能爬起来,刚才非常惊险地躲过--应该是对方有意扭身踢偏才是--那一踹,训练室的墙壁代替他的头盖骨挨了一个脚印,微微龟裂。


  中原中也蹲在他身边查看情况,太宰治趁机压住他的脑袋弹起来,飞快地奔出训练室,留下原本想大骂但又忍回腹里的中原中也,人都不见了,再骂又有谁会听到?


  中原中也的异能算是强悍,缺点是必须碰触才能使用,这点和太宰治是一样的,所以两人都被安排有体术的特化课程,对於上级安排丶中原中也一向顺从,对他疼爱有加的尾崎红叶没有陷害他的理由,而太宰治……除了我行我素以外没什麽好说的。


  认命地收拾周遭,若非找不到其他实力相当的闲人,他也不会提出要和太宰治对练,然而尽管实力悬殊,两人鲜少伤及彼此,太宰治自称有办法看穿他的所有攻击,也偶有百密一疏时,中原中也总能敏锐发现太宰治的异状,像方才那样避开要害。


  这并不是天生的默契,仅是在朝夕相处间了解彼此的能力极限与习惯,好比说虽然从未过问,他也知道太宰治喜欢苦涩的黑咖啡胜过甜腻的欧蕾。不提这类明显的喜恶,他们还无意间记住很多或许当事人也从未察觉的细小习惯,例如在身体动作明显要跟不上大脑指令时,慌乱会令太宰治惯性轻抿的薄唇启开约莫半公分的缝隙。


  透过在电灯开关旁的内线电话,通知负责管理器材与场地的营缮小组要来修理被他破坏的墙壁,中原中也靠在墙边缓了好一阵子,直到呼吸心跳都恢复正常状态,才披上外套离开,早春的气温还没回升,如果满身是汗就吹到从窗户往建筑物内灌的风,很快就会着凉感冒了。


  「太宰那个混蛋……最好大病一场把那个鬼灵精怪的脑子烧掉算了。」忿忿不平的碎念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哀怨如黑手党内无聊的鬼怪传说中,被情人背叛而死丶与水泥一起混进建筑构造中毁尸灭迹的女人,日夜反覆的可怕诅咒。


  白雾氤氲的浴室里,中原中也正试着把口鼻浸到浴池的水面下练习闭气,为了成为强悍的战力,他热衷於各式各样的训练,对他而言都是有趣的游戏,所以他不能理解太宰治为何不肯多花心力在这之上,只喜欢看书或思考没有意义的人生道理。


  中原中也眯起眼睛,在这温暖的天堂里享受,却突然有不速之客带着冷空气擅闯进来,看了他三秒後提出建议:「要自杀的话这样是不够的喔,中也是不是需要更多决心?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为什麽一副很理所当然地走进来啊!」


  太宰治甚至连衣服都已经脱好,裹着毛巾自动自发地坐上中原中也的小椅子,使用中原中也的洗发精与肥皂,还嫌弃那味道太没格调,不愧是中原中也所挑的东西。


  明白对方的喜好就是看自己气得跳脚,中原中也一忍再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太宰治泡进浴池时,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太宰治虽然有多次投水失败的经验,对於这记突击仍没能完全抵御,只好抱住中原中也一起去见水下景色。


  浴缸底的塞子在两人挣扎之间松脱,水位下降得不快不慢,正好让两人死不成却也泡得发昏,两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都玩得脸色泛红,一块叠在池底,对彼此同样狼狈的模样相视而笑,天真愉快的笑容好看得让人恨不得能永远停在这个时间,无奈现实总不能尽善人意。




    ◇




  病卧床榻已久的首领撒手人寰,组织上下陷入极度动荡抑郁的气氛,绝大多数的人连尸体也没看见,葬礼已经匆匆结束,中原中也混在身穿黑色丧服的组织成员之中,努力在会场寻找太宰治的身影。


  听说新任首领已经定下,而见证传闻的,就是太宰治。


  中原中也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森鸥外当上首领後会有什麽改变,前任首领死前还有没有说过其他什麽,他跑遍太宰治可能去的所有地方──书房丶卧室丶下级人员聚集的食堂,不管在哪都找不着太宰治,最後他不经意地瞥向窗外时,在庭院高耸的松树下,看见正握着从树干垂吊下来的绳圈发呆的太宰治,就连自杀竟也心不在焉。


  他在太宰治踢开脚边的木箱丶试图让自己离地前赶到现场,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动作俐落地割断麻绳,太宰治大概早就料到这状况,落地动作没有半分慌乱,屈身缓冲後又直挺挺地站起身,「碍事。」


  「大夥都在忙,你一个人在这里摸鱼!」


  「难道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事?」太宰治歪着脑袋,对他露出装傻的笨表情。


  中原中也哑口无言。确实是没有,他自己也没被分配到什麽像样的工作,在大人眼里他们不过是没有地位与能力的绊脚石,也许像太宰治这样远离人群才是上上策,「……我想问你,关於首领的死……」挪出八分心力在观察太宰治的反应,他担心会令对方想起些不愉快的回忆,毕竟是熟识的人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後一口气,留点心理阴影也不是怪事。


  然而太宰治并没有任何异样,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也不晓得那灵活的脑袋在短短几秒钟内跑过多少回忆与念头。「共犯。」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有几道被麻绳磨出的细细红痕,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中原中也既搞不懂他的用意丶也听不懂他的自白,只是一看见他受伤就紧张起来,扯着他的手腕到医护室去,一路上太宰治安分得可怕,被拉疼了也不吭声,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


  医护室里边一片昏暗,中原中也很常来,反手锁门丶熟门熟路地开灯开窗户,把太宰治压在休息用的小床边,替他手掌的伤痕消毒上药。其实比起平常捱的伤,这几道小口子根本微不足道,可中原中也就是觉得不能让太宰治继续一个人留在树下,原因无他,仅是相处多年下来的经验谈,直到他为太宰治抹上第六层药膏时,对方终於忍不住抽回手,踱步去厕所全都洗掉。


  血水从裂开的伤口滴落,密集的麻痒感叫太宰治难受地抓起掌心,中原中也冲上去阻止他之前已经有几处的皮肉往外翻开,流下艳红。


  双腕都被中原中也死命抓住,太宰治几度挣扎未果,毕竟体型接近的二人相比,中原中也的体能与力气比他强上太多,他慢慢平复情绪,恢复面无表情,从未让纱布遮掩的右眼,泊泊淌出眼泪,一滴丶两滴,摔在两人之间的磁砖地上。


  中原中也从来都没看太宰治哭过,这人可以是愉快的丶恶质的丶闲静的丶躁动的,但未曾透出过如此强烈的悲伤,就像是看见一个不该有灵魂的人偶哭泣一般,令人感到震惊。


  直到最後,中原中也依旧不知道「共犯」真正的意义。




    ◇




  首领换人不仅仅是一个人走又一个人替补的问题,牵扯到内部派系与组织未来走向的变动,向森鸥外勤献殷勤的走狗多得不胜细数,自然也有人把主意打到与他亲近的太宰治身上,中原中也越来越常看太宰治被杂鱼纠缠,甚至会有人提供资源要投资他「做大事」,期望能帮助他攀升丶获得巨大的回报。


  尽是些恶心卑劣的祈求。太宰治突然能了解那些听取人们心愿的神祇有多麽伟大。他明面上以礼与笑作为回应,却是默默收集了各方的诸多情报,也没有交给森鸥外,私自整理出组织内部的权力分布。


  「太宰先生在画什麽?」踮起脚尖努力要看桌上的图纸,一个大约七丶八岁的男孩对太宰治笑,身穿宽大白衬衫与小短裤,乌溜溜的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度,乱翘的发丝黑白相掺,手上还抱着一个看来绝非可爱或好看能形容的布偶。


  「你的鞋子呢,久作?」太宰治放下笔,把赤脚乱跑的孩子抱到大腿上坐好,梦野久作和他一样是受森鸥外所照顾的孩子,拥有还不够成熟的异能,如果卷起衣袖,能看见纤细手臂上有为了满足异能发动条件而刻上的众多伤痕,太宰治装作漫不经心地把他手上的布偶接过,安置在书桌上,又用左手小心牵住梦野久作小小的手掌,抑止脑髓地狱可能发动的所有机会。


  梦野久作大概不懂他的心思,只为了有人与他亲昵接触而愉快地荡着腿,毕竟还只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天真孩子,又问一次太宰治能不能借他蜡笔一起画图。


  「这只能用钢笔画唷。」阻止梦野久作伸长手要打乱图纸的动作,太宰治把他圈在怀里,思考要怎麽解决这个大麻烦,此时他的救星──若是平常他肯定不会这麽定义对方──抓着一小叠公文开门走进他的书房,「呀丶中也,你来得正好,你身上有蜡笔或糖果吗?」


  「我怎麽可能随身携带那种东西。」中原中也对於太宰治病急乱投医的行为表示鄙视,把公文纸放在太宰治视线范围可见上头字迹的位置,且注意没有动到底下的图纸任何一分一毫,「新任务下来了,这是你的工作。」


  太宰治简单瞥过一眼,他对於森鸥外花俏的字迹并不陌生,医生都学过写出简便让而外行人不易辨识的书写体,但森鸥外从以前就会为前任首领处理文书工作,不可能用那种字体记录组织事务,久而久之便写出他自己一套凌乱却漂亮且能看出内容的写法,但这是第一次,在公文的末端属名职称为首领,太宰治光是看到这点就开始反胃想吐,不过还是忍住没有失态,「『肃清组织内潜伏的外来势力』……真是麻烦,中也的呢?『把叛徒打成流星』?」


  「我没有接到任务。」


  「……什麽?」


  注意到中原中也偷偷握紧拳头,太宰治这才抬眼正视他的脸,表情僵硬得可怕,努力压抑更强烈的情绪,但效果不彰,「这是你的任务,是属於『亲森鸥外派』的你,一个人的任务,我只是来跑腿而已,告辞。」


  挑拨离间──太宰治一瞬间只想起这个字眼。


  他想阻止转头快步离去的中原中也,却被梦野久作限制住行动而未能起身,在说那段话时,中原中也脸上的不甘与悔恨让他连开口挽留都做不到,喉舌像是被锁死,完全失去平日能让他人都无从反应的优秀辩驳能力。


  森先生到底想做什麽……他的脑袋陷入一片混乱,在成为首领之前,森鸥外与尾崎红叶可谓地位相当,所以他和中原中也亦可以平起平坐,如今有这微妙的身分差距,这很明显是森鸥外想利用派系问题,在破坏他们搭档间的感情……但是这麽做又有何意义,他们不都是黑手党的成员吗?


  「好痛啊!」梦野久作泫然欲泣的喊声把太宰治拉回眼前的现实,他差一点点就要把掌心里紧攥的小手给捏碎了。轻声向梦野久作道歉,领着他回去他自己的房间,一路上太宰治都心不在焉,唯有在经过前任首领房前时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




  气愤的中原中也最後去了离据点三个街口的小酒吧,虽然从中午就开始营业,真正要热闹仍然要等到入夜,他去时店里只有一组坐在角落的客人正在低声谈话,吧台後在擦拭高脚杯的酒保一看到他就蹙眉,就算不提身高,一看那脸就是小少年,依法他是不能提供未成年人酒精的,但因为酒吧所在的位置本来就龙蛇混杂,来来去去的没有几个守法的人,酒保对他留了心眼,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他需要什麽。


  中原中也很久以前就开始沾酒精,陪尾崎红叶喝些低度数的清酒或梅酒一类,但酒保身後一字排开的酒瓶并没有他熟悉的名字,才刚坐下就急着离开感觉也有些丢脸,他故作沉稳地摆摆手让对方随便上杯调酒,托着脸与墙上的仿旧黄灯对瞪。


  其实对太宰治那样撒泼,他一转身就後悔了,这事儿是太宰治的上司安排的,与他本人并没有关联,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感觉自己似乎被排除在某个世界外,被剥夺了与太宰治并肩而行的权力──这同时也令他非常不安。


  橘黄色的酒液上缀着薄荷叶与腌渍红樱桃,旁边还插上一把可爱的小纸伞,令中原中也有种被轻视的不悦,但他没有因此大意,端起酒杯能嗅到多种水果混合的香气,他浅尝一口,酒精的味道被酸甜相杂的味觉刺激盖过,感觉像在喝综合果汁似,便放胆地一饮而尽。


  当太宰治一路问人丶循着线索找到他时,中原中也已经喝下第三杯迈泰,趴在桌子上低声碎念,调酒类的饮品总是因为各种添加物而让人掉以轻心,其实有些种类的调酒度数并不低,多喝还是会醉,他在心底骂中原中也太过愚蠢,上前去戳他的脸:「中也?你还认得我吗。」


  以为自己是醉得看见幻影,中原中也挥出拳头要打散,一拳扎扎实实地砸在太宰治的脸颊上,吓得他酒醒七分,跳下椅子想看太宰治的伤势,可惜早就脑袋发晕的他连站都站不住,一步踉跄就把太宰治也撞倒了。


  「胡闹够了吗?」太宰治很勉强地靠在桌边,维持住两人份的重心,中原中也比外表看起来要沉很多,令他非常想放手。


  幸好中原中也还有点意识,自己按着吧台边撑起身,抛开对太宰治所有的依赖,「你这家伙丶跑来做什麽!我不想看见你。」不理会他的挣扎,太宰治在桌上拍了两张大钞,拉起人就往回走,中原中也迷迷糊糊地就被太宰治扔在铺有地毯的房间地上,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嘴巴就让人给堵住了。


  太宰治好看的脸近得失焦。


  中原中也保持要跳起来的预备姿势,愣在原处好一阵子都没办法动作,太宰治趁机向他解释,自己也不是自愿走上这样的局势,「所以你好好听我讲话,别添乱。」


  ──也许森鸥外是想逼走他也说不定。


  太宰治提出很大胆的假设,不管在谁听来都荒谬至极,但中原中也无法做出其他反应而只能乖乖听完,太宰治并没有期望可以说服他,有些论点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他的能力固然优异,但到底有多少影响力,在他崭露头角之前都不能下定论,他唯一的依据是判定森鸥外对於未来局势的掌握能力,如果自己不是一颗好棋子,是没办法受到重用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说词?」中原中也想仰头大笑,撇去过往的搭档关系不谈的话,资历与年纪相当的他们在将来一定会成为敌人,在这样的立场之下,笨蛋才会相信太宰治。


  然而也要那样的前提成立才行。


  「你不会,但你该相信我。」太宰治露出中原中也所熟悉的,得意又灿烂的笑容,那是在无数个艰难到连绝望都要化成实体压垮他们的任务之中,中原中也从未期待落空的曙光,「你明明就很有经验──我说的话丶决定的策略,有哪次出过差错呢?该做的只有相信我而已啊,中也。」




    ◇




  日後发生了一件又一件他们始料未及的事情,在外人看来,这对搭档已经分道扬镳,再无破镜重圆之日,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即便往昔不值眷恋,曾经有过的一个简单约定,是如何都没有办法破坏,只要他们还能熟悉彼此呼吸节奏的一天,这最强同盟就仍未解散。








<却道世间愚昧>




  人言「日有所思丶夜有所梦」,梦的内容通常反映出一个人所想,透过剖析梦境来了解一个人是非常准确的,毕竟都是无意识中组织出的东西,很难隐瞒什麽讯息,所以说──没有脑袋也不会思考的帽子架是不会作梦的吧,中也?




  眼前所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亲身体验过的经历也不见得能够记得精确,例如中原中也已经不记得几年前出差的工作内容,印象里只剩下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汽车,与柏图斯香醇的味道。


  猛然一想,太宰治的面孔也像隐没在他手中的菸後,模糊不清。


  那又为何会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呢?


  他确实是个少梦的人,即使总是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睡眠品质一样好得吓人,曾经有段时期因为地位不足,他与太宰治被迫合住在同一间房里,那时候他就知道太宰治睡不安稳,经常在睡梦中呓语,而本人似乎不自知。


  以前中原中也只会嫌他吵,现在想来,说不定自己身长不足就是因为那段时期时常睡到一半要爬起来推太宰治的脑袋,生长激素的分泌受到影响所致。这家伙果真可恶。中原中也咬牙切齿丶忿忿不平,心底也明白自己不过是闲得发慌而已,能够怪罪太宰治的事情不胜枚举,扣这种谁都知道真相为何的假帽子根本没有意义。


  抽惯的菸今日特别索然无味,提神效果不彰,他捻熄了扔在阳台的菸灰缸里,不过是仰躺在沙发上发呆,不自觉就做起罕见的梦来。


  白色的衬衫丶黑色的背心,白色的绷带丶黑色的发丝,白色的皮肤丶黑色的虹膜。


  还有大红色的血滩。


  年少的太宰治转头看他,露出吊诡的笑容。


  「恶趣味。」他听见自己还很稚嫩的嗓音,一句话就点破对方的装神弄鬼,太宰治走过来帮他拍掉帽子上沾的灰烬,却不理会他打架打到脱臼的左手,所以他也装作没看见太宰治充血发红的右眼,两个人站在任务地点,等待组织的後援到来。


  初次搭档是远比这时候还早丶更加不可考的时期,只因为他们年纪相仿而被迫共事,如果没有加入黑手党,中原中也一辈子都不可能主动靠近像太宰治这样的家伙,虽然那时候的太宰治还没有太过显着的能力,但中原中也的直觉一向很准。


  果不其然──等到领着他的森鸥外坐上首领的位置後,太宰治的能力被公开且大胆地运用,当然丶指的不是他在一般实战中几乎无用的异能,而是交际手腕与灵活策谋的头脑,在使旁人敬畏时,也替太宰治树立无数敌人,不论是组织内外,见不得他日渐活跃的人比比皆是。


  中原中也只觉得那些人愚钝不已,森鸥外的权力再大,也不可能拔擢一个无用之人,既然有能力做事,太宰治自然配得上那个头衔,怀疑或挑战他都是有勇无谋而已。这不代表他没有半分嫉妒,或是怀疑自己是因为身处不同派系而没有受到重用,但那又如何呢?


  太宰治就是看中他这份坦然──很乾净,像是孩童应有的天真丶不懂察言观色的单纯,帮助他也害了他读懂人性的纯粹。看过太多包装华丽的毒药丶听过无数蜜里藏刀的谎言,知晓人性从没有善良与否,只有忠於欲望时能不能问心无愧的差别。


  与因身在泥淖之中而明白脏污是怎样的现实不同,中原中也仅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找上门希望他以搭档的身分陷害太宰治的人,他既不接受也不会告知太宰治,对於那些如同豺狼的眼光,他昂首阔步绝不退缩。


  「中也,你都不会怀疑我吗?」太宰治闭上受伤而开始畏光的右眼,完好的左眼清楚地映出中原中也灰头土面的模样,两人受到的损伤是在太宰治缜密的规划中,努力压到最低的成果。


  「我可从来都没信任过你,只是接受你的计谋而已。」中原中也语带不屑,率直迎向太宰治审视的目光。


  莫名其妙的对话被援军打断,统一身着黑衣的男人们,看见几乎化为废墟的敌方营地遍地死尸,在一旁等候的两位少年却都神色淡漠,心底不禁窜起寒意,毕恭毕敬地送他们坐上座车。


  接回原位的左手仍隐隐作痛,看车上简陋的医疗箱大概起不了太多作用,中原中也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其实累得随时都可能昏过去。太宰治死不要脸地靠上他肩膀,继续刚刚未完的话,「连那种简单计划也想不到的你确实是个笨蛋,所以……就算只有中也你也好,必须相信我才行。」


  不晓得是命令还是祈祷。


  梦境只到这里为止。




    ◇




  太宰治在醒来前打了冷颤,把被他踢歪的棉被重新拉到肩膀以上,在中国关於节气的说法里有提到「朝立秋丶冷飕飕」,如果把那份文献找出来,说不定有机会骗过国木田独步,说明他在刚进入秋天的时序,就已经有想冬眠的冲动是合理的。


  得到的回答大概也就是:不想工作还找那麽多藉口,我完美的计划从认识你之後就不断被破坏,今天没处理完预定事务前你别想下班!


  他缩在棉被里,想像同事怒发冲冠的模样,很常见到以至於非常容易就能完整勾勒出确切轮廓,每个人生气时都是差不多的反应,皱起眉丶嘴唇微微噘起且打颤丶鼻翼也因为呼吸加快而明显掀动,他回想还有谁会经常生气,冷不防记起中原中也的脸,为什麽与他共事的人脾气都那麽糟糕呢?他十分不解,一点也没有自觉是害他们得到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倍增的罪魁祸首。


  说来他与国木田独步的默契虽好,却时常感到一点出於他个人习惯的不协调,好比说不抽菸的国木田独步不会在工作结束後向他递出菸盒,也不懂得用挑衅的笑容使敌人自乱阵脚,甚至并肩走时偶尔都会被他比自己还高上一点的体型,猛然从回忆拉回现实。即使理性不愿记起黑暗的过往,举手投足之间他仍然受阴影纠缠。


  真是无聊透顶的自我限制。


  手机收到国木田独步看透他的懒散而发过来的催促短信,他像是被抽掉竹架的纸鸢,一张被棉线牵住的薄纸,虚软无力地挣扎起身,为出门上班作最低限度的准备,虽然右手因车祸受伤而打着石膏,只靠左手他也能妥善处理日常琐事,这是以前经常受伤的锻炼成果,勉强还算有点用处。


  「真是麻烦……难得觉得白天那麽美好,真希望夜晚永远不要来临,或者在入夜前死掉算了。」今晚是要和Guild对决的大型前哨战,凭他对森鸥外的了解,甭说对方会不会出席武装侦探社的邀约,就连之後会如何应对他都能算出一二,隐隐作疼的脑袋不断反覆地提醒他大概会见到谁,让他备感工作不易生活难。 


  趴在武装侦探社的长沙发上佯装大型废弃物时,无数个作战计画飞快地在太宰治的脑海运行丶删除掉不可行的因素,不得不回想起前搭档的呼吸节奏丶攻击习惯,甚至是并行时影子的长度,他总是了解要怎样使别人的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就像操弄傀儡一般轻易且得心应手。


  「所以说──成功的要件是信任啊?」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特别可笑。他厌烦地开始发出奇怪的噪音。


  看他那副懒得连香蕉皮也不肯剥的死样子,国木田独步萌生一股强烈杀意,但也因此而感到几分心安,太宰治是个「反常即是正常丶正常才是反常」的人,如果让他正经八百地一语不发,世界毁灭大概不远矣。


  忙碌的社员们,中岛敦与社长昨日的长谈,战争期间的气氛压抑至极,国木田独步心中的疑问多到连用纸笔都无法完全细述,只能期盼一切终如理想般安稳落幕。




    ◇




  像个不愿出门上学的孩子,中原中也刻意慢悠悠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散步,稍早时他还在据点,代替出门与武装侦探社会面的森鸥外指挥善後工作,即使不是每个牺牲者的名字都认得,看到那麽多部下的尸体,他至今仍然无法压抑激动的情绪。


  偏偏自己现在要去营救的,就是受敌方控制而造成这场灾难的人间凶器,而且要与他站在同一阵线的,又是另一个危害世间的讨厌鬼,大概能排进有生以来最反感任务的前三名。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折损,他的手机留在组织,身旁也因人力耗损过度而没有负责支援的部队,仅有一台小型通讯器负责接收指令,从确认过性能完好後就没有人再出声,在杳无人烟的森林里,连微弱的电流声都格外刺耳。


  距离森鸥外指示的时间还有两刻钟,他在靠近山崖的地方找到一座巨石群,坐到上头去等待指挥,对於森鸥外的话他一向唯命是从,太宰治总说这犬类一般的忠诚很恶心,凡是有自我意识的生命都该有自己的主张,听命他人实在太过虚伪。


  为了不做虚伪的人,所以才叛逃吗?


  关於对Mimic战争的事情,他只看过一部分的资料,据说事件里最後一位牺牲者是太宰治的朋友,也是太宰治叛变的原因,至於详细到底是如何,森鸥外似乎并不想张扬,中原中也便识相地不再追问,人类的好奇心非常活跃,若是不懂得克制则容易招惹祸害。


  有很多人生道理众所皆知但违背人的天性,能够遵从的人少之又少。


  『中也君,听到了吗?时机差不多了。』耳机里传来森鸥外的声音,同时树丛中也有大批敌人往密林中心的木屋前进的脚步声,中原中也应声後跳回平地,习惯性地拉紧手套,转身就把一旁的巨石轻松举起,而他的步伐依旧轻盈。


  他还记得前一次两人碰面时受了多大的屈辱,如果可以,真想扔在被人群团团包围,只差一步就要与Guild成员陷入苦战的太宰治头顶啊,不过他还是依照作战计画,瞄准了Guild的主要战力,点燃开启混战的狼烟。


  昔日黑手党最强搭档,仅限一夜的复活。


  即使敌人强悍得超乎常理,眼看即将束手无策,中原中也接受太宰治的提议,此生第二度在战场上现出自己异能的真面目,解开限制的词语犹如天启般在耳畔回响,由他口中低声喃出,尔後,重现了多年前摧毁一整个异能组织的地狱。


  再度能藉着月光看清身周时,中原中也跪倒在龟裂的焦土上,全身上下的肌肉骨骼都开始剧痛,心情却是久违的舒畅。


  「我信任你使用了污浊,」他苦撑最後一分意识,虚软的拳头砸上太宰治的肩窝,就算深知这人叛信的经历,他也别无选择,「要好好把我……送回据点啊。」


  「交给我吧,搭档。」蹲在他身旁的太宰治爽快答应,中原中也认出这是太宰治捉弄人时惯有的灿烂笑容,他知道自己又将再度被这不甘虚伪却注定无法活得真实的家伙抛下,可惜已经来不及後悔,早从他俩初次见面,就已经注定如此的结局。


  断片的意识神奇地接回上次未尽的梦。




    ◇




  「就算只有中也你也好,必须相信我才行。」太宰治靠在他肩膀上,右眼的血泪被黑色大衣缓缓吸收,看不出任何痕迹,「世上的笨蛋太多了,指望你一个人就够我费劲了。」在宽敞的车厢里,依偎而坐的两人衬出符合年纪的渺小。


  中原中也想推开他,却从肩头感受到形同信赖的重量,太宰治已经睡着,「装模作样的家伙,我最讨厌你这副德性了。」


  思虑太多,自取其扰,明明身陷凡尘,却道世间愚昧。


  他伸出血迹已乾的右手,在转弯时替太宰治稳住身子,似乎听见很轻的笑声,他亦不愿追究。








<映於浊世之中>




外連